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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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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2-18 14:16:0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文/浮生闲数落花


庆历三年,我再次回到了桃花渡,这个叫渡的地方其实并不是渡口,仅仅因为它的主人喜欢那种横舟悠闲的感觉,所以取名桃花渡。主人是个刚过了知天命之年的北方男子,时常一袭青色布衣,乱发随意束起。我喜欢他那种悠闲的感觉,发丝随风,在桃花林里肆意飞舞。
今年春天,来得极早,三月刚到,碧落之下已偶见青紫的燕,嗖一声划过新嫩的柳枝。我仰望晴空,加快了向前进发的步子。

桃树还未见新叶,轻浅的小芽苞怯怯的依附在枝上。我穿梭而过,远远望见一座房屋,普通的木屋,屋畔绿色一片,一袭青衫凝立其间,发丝飞舞处,我看到了久违的笑脸。
“大哥。”我唤,我早已忘记他的姓名,唯一记得的称呼就是大哥与他江湖的名号‘舟自横’。他显然也不介意,每次见我这样唤他,总是微微一笑,唇角便划出美丽的弧线。沧桑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。我想,大哥早年,定是经历了些情爱起伏的吧。可是,他是沉默的男子,他从不对我提及这些。反到是我,一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便巴巴的跑来。他是习惯如此,还是待我特别,我不知道。人生于世,想多了总是很累的。于是,我决定不再考虑。

“小老弟。”他忽然大声叫我,然后望着我笑。这样的称呼让我愣了一愣,继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。笑声里,浮现出的是第一次见面的情景。那时候的我初出茅庐,第一次行走江湖时的激动让我忘记了江湖的险恶。在跌打中逐渐明白,一个提剑的年轻女子行走在风尘仆仆的路上,比一个提剑的男子更引人注目,惹来的麻烦也更多。虽然心里不服气,为什么女子就不能抛头露面?但还是入乡随俗的换了男装。然而,换装之后才知道,其实一个提剑的帅气公子哥也同样惹人注目。只是,回眸的多是女子,而我,对此处之泰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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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溪客栈是我过长江之后的第一站。这个矗立在碧城里不起眼角落的客栈却有着如鱼穿水的客人。我提剑进去,却没有人注意。来往的行人,各有心思,神色匆匆。院子里人声喧哗,小二在三楼大声叫着:“天字号房,花雕一壶。”声音拖得很长很长,一股真实的烟火气扑面而来。我笑,学艺廿载,终得见这花花世界。
许是见我衣着不凡,掌柜的迎了上来,“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?”未及我回答,他又一脸抱歉的说:“住店的话,小店实在无法安排了。最后一间上房也给那边那位大爷包了。”说完指了指一侧墙角,一个束着精致发髻的男子映入眼帘。
我立在当处,去留无主。下一站,离此地起码二十里远,现在已经夜幕垂降,星月满目,如此夜行虽然很雅,却不是我所愿。我微微皱了皱眉,握紧手里的剑,剑身映着黄色灯光发一种悠远淡定的光泽,掌柜望着我的剑面显难色,欲言又止。可见,这江湖人是惹不起的,我唇角上扬,冷冷一笑。“这位公子,倘若不介意,容我与那位大爷商量一下,或许可以同住一房。”我侧目,扬眉,同住?掌柜的双目紧紧盯着我,面色越发难看起来。周围的喧闹已如夜般渐渐安静下来,来往客人忙碌过后终于在闲散中发现了这边气氛的不同。大家一同望向我们,我的脸微微泛红,依旧去留无主。
“小老弟,过来同饮如何?”忽然那墙角之人开声,声音恍若月光一般轻泻下来,清凉如水,薄如蝉翼,又宛若微风轻拂。我不自觉的回头,看到他斜坐桌前,桌上已七倒八歪着六个酒坛。双目微眯,隐隐露出星月之光。我凝视着他,打量着,考虑着这个江湖客,与我从前遇到的登徒子有何不同。他似是看穿我,低头轻笑起来,继而肩膀耸动,仰头大笑。好象遇到人生第一大蠢蛋,亦或笑他自己。我无从知晓。我只知道我当时如入魔般,移步向他走去。二话不说坐下,夺过他右手的酒坛,大口喝着。他笑声顿止,双目渐渐展开。大醉一夜。

遇到你,是劫还是缘?多年后,我依旧闲时思考于此。可是,却又每每慵懒于此。所以,时至今日,我还是没有答案。也罢,浮生转瞬,何必累人累已。

“小老弟今日携东君同至寒舍,真是蓬壁生辉啊。”他提着锄头从田里步出来。青鞋之上有红泥点点。我笑,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今日前来,是应前时之约,讨杯好酒的。”他亦哈哈大笑起来,将锄靠向一边,拍了拍手,尘埃在阳光下缠绕他的指间。刹那,居然有些恍惚。这就是江湖之外的桃源吧。泥土渗透出淡淡的香气,微微的熏我欲醉。

案几前小菜三碟,几旁老酒十坛。这位老哥,无什嗜好,唯一喜欢的便是酒。我时常念叨,冷酒伤肝,暖酒伤肾。他不以为意,反而大吟,无酒伤心矣。于是,每次在这样千篇一律的相互唠叨下,酒一坛一坛的不见。
他始终停留在桃花渡,自耕自种,自给自足。偶尔上山采药,偶尔溪边垂钓。村外的村民,也有寻上门来,请他诊病。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医术有多高,老哥之于我就是老哥,不管他才华多高,医术多高,多受人尊敬,有多高的江湖地位。他在我眼里,就只是那个青衫布衣的哥哥。我想,我在他眼里也是一样的。一直是那个大醉一夜,品诗论道的小老弟。想及此,不禁笑了出来。

“老弟,来,尝我新醸菊花香。”他殷殷斟酒。说到酒,总是难掩笑意。
“好酒好酒,菊香酒香相得益彰。”我边品边评,闭目胡说。他闻言大笑。喝酒之人,未必懂酒。好比赏花之人折之,也未必是真懂花。而懂我之人,天下有几?我叹,一仰而尽。他也叹,一仰而尽,彼此无言,于此清风晴阳桃树之下。

次日,渡口外有人声熙嚷,我按了按额头,掀帘而起。桃花树外,隐隐一群人围着,其中几个黑壮汉子嗓门很大,“请舟前辈出来相见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。”尾音也如那小二一般拖得很长,回荡在这空山之间越发糁人。我往窗外望去,四野空空。而那汉子兀的不停歇,一直那么叫着,声音一声惨过一声。我不忍,悄悄推门出去。见得人来,那群人像开水般突然炸开。我的额愈发疼起来。正打算迈步,肩膀忽然被人一按,我回头,见老哥缓缓摇了摇头。我愕然。
“为什么不救?”
“救一恶者以伤百无辜,宁可我入地狱亦不救之。”
“恶与善,本无区别。”
“于此红尘,为害百姓者,便为恶。”
我望着他,忽然无言了。然而,渡外之人毫不罢休,喧闹着便闯了进来。面对这样的情况,我有些无措。老哥则轻轻一叹,迎了出去。舟自横在江湖上,应该也算个怪人了吧,我想。望着他飞身穿梭,提锄袭人,总觉得有些想笑。一个大侠,居然所用兵器乃一平常锄头。不消盏茶,他便又衣衫飘飘的回来。见我发呆,又是轻轻一笑。
“小老弟,你还真有趣。”他说,拍了拍衣上的残尘。
我不服的扬眉,“老哥也颇趣啊。”随即又是相互大笑一通。
不知道为什么,与他一起,总是有许多欢笑。小猫有小小猫了,小狗有小小狗了,桃树又发芽了,溪里的鱼多了,水清凉舒爽……诸如此类,总能让我们乐上半天。
舟自横擅于写诗,而我只长于填词。诗庄词艳,按道理这样的两个人,一个理性一个感性,应该是没有共同话题的。可是,就好象参商两星,虽则遥远,却能日日遥望,彼此珍惜。我与老哥很少谈到诗词,天南地北的话题总是无数。偶尔谈及,他也是笑道:“小老弟不用心啊。”止此一句,绝不多谈。我亦笑笑,不便答话。用心,倘若用心,便为文而文,始终落了俗。总是如此思着,也就找到了玩乐的借口。

那天,除却了白日大汉的打扰,整日无事。我坐而饮茶饮酒,他偶尔田间锄耕。相对无语,却甚觉安心。偶尔回眸一笑,便觉乐滋滋半晌。这样的默契,是我一年来久违的了。江湖人,江湖老,从七年前入江湖,到今日,方悟得这句话。而退隐,确实是江湖人的最高境界。退一步,则海阔天空矣。我七年打滚江湖,欲退而无法退。或者,我总是贪心,欲鱼与熊掌兼得。于是反复着,痛苦着。一如七年前春天。

那年的春天甚晚,我日日倚门盼花。桃园里枝丫横斜,像一双双不甘的手伸向天空。枯干、粗糙,在风下不安的燥动。如我,风动心动,澄静难求。当桃花开遍时,我遇到了他。那个江湖浪子,他总爱皱眉,便留下眉间一道深深的刻痕,配着那薄凉的唇,给人孤傲的感觉。他才高八斗,与我对句吟诗,喝酒赌茶,最后,我便将我的心也输给了他。
随他走出桃花渡的那天,老哥没来送行。行得五里,我回望桃花渡,山脚下粉红氤氲成一片,隐隐一骑扬尘而来。稍顷,一个青衣童子下马递予我一张素笺,上面唯有一句:未央烟雨未央春,洞口桃花次递深。自以千愁成万树,能将百恨锁孤唇。当初眼做无言泪,此日身随绝意尘。不闭旧时霜月色,争如金谷坠楼人。我忽忆起那日树下拼酒联句,老哥随意吟出:自以千愁成万树,能将百恨锁孤唇。他素来喜桃,于是也便有了这首《春桃》。我收好信笺,童子对我微微颔首,垂目上马绝尘而去。像一阵风,将我从昔日幸福里卷进了江湖。

感情,是一口井,不去探,总是不知道它有多深。然而,一但跌入才发现,那是一口永远无法攀爬的深渊。于七年之后,我依然徘徊着。家中高堂时盼,而我,非到万不得已是不愿意回去的。望着兄弟姐妹儿女成群,一来自觉凄凉,二来甚觉得压抑。于是,总是匆匆逃走。没次不开心,便千里跋涉来到桃花渡。那里,总有最好的酒,最好看的笑容,最贴心的话语以及最体贴的沉默。是的,沉默。在心被撕裂的痛时,痛得无法言语时。我唯一需要的仅仅是一位不发一言的依靠。
春日桃花,花下渡口。虽不是渡,却胜似渡。

“老弟,今季桃花甚好,来日可花下品酒,明年可饮桃花酿。”老哥把酒爽朗的笑着。
“桃花,原总觉它轻薄。没想到,江湖走遍,不觉间亦赏它温柔。”我亦把酒笑谈。
“牡丹艳,菊花傲,莲花洁。种种皆被人诵。唯桃,花开美丽,花落从容,洒一片花雨亦不惧人嘲讽。”
我笑,“何人嘲讽于它?莫非老哥嘲笑于我?”他又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花草有心,嘲与不嘲,轻薄与否,亦是人欲加之罪啊。”他一声长叹,只叹得我心一颤。借口,一切都是人的借口。当那位江湖浪子离我远去时,我依旧停留在三月风坛,那时正任职三月风诗社社长,我对自己说,辞职吧,辞职以后便可海阔天空,从此原离伤心地。于是,日日闹着辞职,纠缠于三月风的主人醉儿姐姐。然而,等到真的被允辞去之后,胸中却忽然空缺一块。于是,长宵把酒,买醉月下。原来,辞职不过是个借口。而真正辞去以后,我又当何去何从?天涯之大,却无我容身之地。无人在乎一个江湖女子的去留,无人敢替我指一条路。似一棵飘蓬,本无来处,亦无去处。于是,我又飘回了桃花渡。那里,依旧是树下土培新酿,青衫布衣闲锄。观得此景,总觉恍惚,恍若昔日江湖刀口舔血不过一梦。任你如何放肆,纵容,到最后依旧是清风山谷,桃花盏茶。红尘种种,似不与这桃花渡有关。它傲视三界,旁观众生。

隔日,我收拾简单的包裹。老哥亦不留我,仅递我一个旧葫芦,里头是去年新酿的酒。
“今年桃花开时,记得趁新鲜采下。”我说,拂了拂鬓角散落的发。
“好。”他简单的回答。眼睛闪闪发亮。我不记得这是我们重复了第几次的行动,似乎去年,还是前年,还是大前年,还是更早更早前,我们也是这样凝视着告别。经年以后,他始终在这里等待着,而我,沧桑历尽又蹒跚着归来。
来处亦或去处?我不明白,红尘众生,本无来处,亦无去处。

“今年,早些回来。”稍倾,我听他轻轻的说:“我等你喝酒。”说完,他抬头迎向我,星眸剑眉,似二十少年,英姿勃发。
我笑,接过葫芦纵身上马。“叫我陪你喝酒?那可得食宿全免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他拍了拍我的马。马儿应声长嘶而去。
我回望桃花渡,它依旧在山脚氤氲出一片新绿浅红。而今年,风似没了昔日料峭,我扬鞭向江南而去。

——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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